听冯老师讲学笔记（4）2008.02.23 庄子---达生篇（一）

       本次课是戊子年的第一次课。经过年前的几次试讲，冯老师决定讲解《庄子》，作为成都龙江书院《庄子》课程的继续。冯老师谈到为什么讲《庄子》？虽然多年前冯老师学习过《庄子》，但后来重读《庄子》时，有了很多新的发现。很多佛家、禅宗甚至儒家的观点和说法可以在《庄子》里找到。《庄子》兼有出世和入世两方面的观点，在修身养性和经世致用两方面都能起到很好的借鉴作用。认真学习体会，慢慢实践，可以实现某种程度的“出入自在”。相比而言，佛学的体系太多太庞杂，不花专门的时间难以理出头绪。
       本次课开始讲解《庄子·外篇》中的《达生》。《庄子·内篇》的起点太高，要看懂且理解需要有一定的玄学基础，《齐物论》、《大宗师》等皆如此。而《达生》则将庄子观点的最高处和我们生活的最低处相结合起来，可以作为我们现实生活的指导。
       首先破题。“达生”，达者，贤达、通达。通达什么呢？生者，生命？生活、生存......(人生中的种种色色)。通俗地讲，如何过好这一辈子？对生命意义的理解，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有差别，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化中各流派也有差别。尽管理解有差别，但是这一辈子中该做好些什么，不该做什么，庄子《达生》中所讲述的在各流派看来确实相通的。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如何过好一辈子？《达生》开篇给出一个总原则，“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我们应时刻唠叨这句话，把它作为生活中的”决定见“。这句话告诉我们，人生的旅程中首先要做到“知止”和“知位”。无论在生活上，还是事业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力量和智慧的半径。要认清这个半径，不要轻易超出这个范围，首先在这个半径范围内把自己安顿好，不要做到“越位”，“越位”则凶！庄子其它篇章中有很多类似的说法，《养生主》中有“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齐物论》中有“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逍遥游》中有“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也是儒家的一个原则，《大学》里讲到“知止”，《易经》中有“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佛家亦云：“一地菩萨不知二地菩萨境界，二地菩萨不知三地菩萨境界，众生不知佛菩萨的境界。”
       如何去找自己的半径，即应止之处呢？可从两个方面来谈。冯老师把人生简单分成两个方面：一为自然性的人，简单地说是“生老病死”；二为社会性的人，简单地说是“富贵穷通”。《达生》开篇两句话，分别在这两个方面作了总结。“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对应于人的自然性；“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对应于人的社会性。作为一个人，要同时考虑到这两个方面，不能只顾一个方面。人在年轻的时候为了功名富贵，更看中作为社会性的一面，等及老时，为“老病死”等困住，悔之晚矣。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我们要时常想想，所做的事情，哪些与我们的生命有关？哪些与我们的生命无关？哪些该去做？哪些不该去做？论语曰：吾日三省吾身。我们要经常盘点一下，把自己每天所做的事情归个类。仔细想想，人们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而没放到正事上，这是人生的重大浪费。有所成就的人不是这样，他们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要做的事情上，虽然不能免于各种杂事，却做到尽可能减少。以酒为例，有成就的人喝酒都是有度的，那些饮酒无度的都是些江湖侠客。苏东坡顶多也是在失意的某段时间豪饮一下，而欧阳修则“饮少则醉”，而以豪饮闻名的李太白甚至都没有进士及第，最多算一个游侠。除了事情的无意义，人们脑子里时刻都有很多无意义的思想念头，我们不仅要合理安排自己的事情，更要合理安排自己的思维。现代西方心理学也开始提倡“经济思维”了，即用最经济的方式来使用自己的思维，人的生命中精神起着很大的作用，如果不注意对精神的保养，人的消耗很大。集中精力做正事，尽量减少意义不太大的杂事，平时多注意自己的思维，把思维也控制在有序不乱的状态，做到这两点，身心少许多无谓的消耗，这是人生最大的保养。否则，精神走了歧途，人生走入歧途，对自然性的人生命是极大的浪费。《易经》的易也有“简易”的含义，从生命的“简易”来讲，保持一种简单、简洁的生活状态，才可“达生之情”。
       “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是从人社会性的角度来说的。关于命，孔子曰：五十知天命。又曰：不知命勿以为君子。“知命”是因，“达命”是果。命，可以简单地看成一百年中自己在每个选择点上的选择所串成的一条线。对于每一个具体的人，在每个选择点上可供选择的候选项，其实是离不开自己出身背景，时代背景的等各种因素。各种因素综合起来，这些候选项的差别不会太大。从这个角度来说，某个特定的人，其命所能改变的圈子不会太大。知命的人会立足于这个圈子，把事情做好。从这个角度来说，“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实际的结果不是消极的，而是积极的。在这种情况，知命的人“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才会积极努力地做好当前分内的事情。
       于此处，冯老师讲到本光法师当年对自己说：“你好好盘点一下自己，年纪已到到中年，自己的人事关系也没有什么贵人，即使付出很大的努力，难有质的变化。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学这些你感兴趣的圣贤之道，死下一条心，在参禅上搞点名堂出来。”因为安住在命的这个“位”上，所以才能在学习儒道释的路上有所收获。冯老师随后又谈到那些到处跑官的人，他们真的能上去吗？即使勉强上去了，就一定是好结果吗？不一定呀！命真是无可奈何呀，因为影响事情变化的因素太多，即使我们知道了这些因素，也难以对这些因素作主。正如红楼梦中薛宝钗的诗“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所说，一个人要做成一件事情，需要很多“好风”。仔细观察身边的人和事，莫不如此。
       而“知”本身也是有缺陷的，比如，一分钟后，我们想什么，我们没有办法知道。在人生一个个路口上，一边是过去、已知、拥有，一边是未来、未知、未拥有，对于这些未来、未知、未拥有，“知”确实无可奈何，我们所能做的，只有随顺已知的因缘作点事情，新的因缘来了，再做一点点。
       《易经》的艮卦云：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就当事人而言，出了其位，其发展就由偶然性起作用来支配了。在自然生命和社会生命这两个方面的位的范围之内，自己可以尽情地体会生命的意义。明白了这些，不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是什么事情都不去做，而是做到有所为有所不为。在《达生》后面的部分，很多公案讲到如何去为。
       冯老师顺便讲到，此次课前，某个同学因为自己的工作要改变一下，来征求冯老师的意见，冯老师说每个人在自己“位”的范围内，最清楚自己的因缘。如果问别人，是找错人了。搞清楚自己的各种因缘关系，更需要立足于“位”内。看看周围的人，没有几个人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仔细看看，如果能够发现这样一个人，基本上你可以判定这个人是个高人。这种经验，一般人不活上六七十年是难以体会其妙处的。
       “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人生存下来必需一定的物质条件，有了一定的物质条件，才有手段有条件去“养形”。通俗讲，即“温饱问题要解决”。但是有了物质条件却不一定能养形，不一定能生存下来，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像“林妹妹”陈晓旭、张国荣、陈逸飞、最近去世的肥肥是如此，做大事业的老板就更多了。曾有研究人员做过动物试验，将小老鼠分为三组采取不同的喂食方式，结果发现，饱食组的老鼠比不吃组和半饱组的老鼠死得更早。冯老师随后提到南充一个朋友的故事，这个朋友原来精神总是感到昏沉，对工作的注意力难以集中，听说有“打饿七”这回事后，下定决心，要试一试，在七天之内，除了吃点水果和喝水之外，不吃其他的食物。经过这个“饿七”，他昏沉消失，神清气爽，注意力集中，工作效率当然提高了。从经营企业的角度来讲，资金可以看成是物，离开了物（资金）企业不成其为企业，但并不定资金足够就能把企业做好，在资金的前提下，需要的是比“智慧”。现在大家比较中书术的层面的智慧，经过一定的培训，放佛也都学会了，下面开始比“境界”了。“境界”高一点点，反应在企业上的差别就很了不起了，但“境界”可不是简单培训出来的。
       “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冯老师说道，周围这样的人太多了。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分成三个层次：“自然生命”、“社会生命”、“精神生命”。如果仅仅只是看中“自然生命”和“精神生命”，对其投资，是不够的。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生亡者有之矣”。还需要在“心”里投资一点，在命里投资一点。学习儒道释的精髓，可以说是对“命”的投资，从生命的角度而言，这种投资的回报率是不可计算的。
       “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人的生死自己没办法控制。该来的要来，该走还是要走的。不过既然来了，就要活好。道家对生死的看法非常达观，因为它把生命放在“大道”中，放在“大道”物化的变化过程中。儒家经典《易经》也是讲变化的。“生死”只是物化的一个过程而已，生是死的特殊形态，死是生的特殊形态。一个熟知的哲学命题，“先有蛋，还是先有鸡？”在道家这里根本不是问题，因为它看来，蛋是鸡的特殊形态，鸡是蛋的特殊形态。道家的生死观是这样，佛家的生死观也是类似。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够把“生死”看开，心态将变得很达观。这种生死观下，不看重自己的生死，自己的心量就会打开，胸怀慢慢会变大。对世间的很多东西看轻后，自己就能做到提得起、放得下。十八般武艺，这个才是最大的武功。别人再怎么变，都是在这个范围内转而已。
       “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很多事情并不是人生所必需的，但是却不得不为，这个矛盾，好像人生的一出悲剧。比如，现在的大学生，学专业很多都不是自己所喜欢的，有的是因为父母所选，有的是因为分数不够被调剂的，有的是因为这个专业好就业，等等不一而足。人身的养形更是这些矛盾中最突出的，怎么面对这样一个局面呢？服毒？上吊？这些解除自己生命的办法不能解决问题，世界上大部分宗教都反对自杀，而且，自杀也未必会解决这个矛盾。前面有言，“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下面的一段就是“安之若命”的总原则。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大部分的人都为形所累，历史上没有几个皇帝不累的，秦始皇、唐太宗、雍正是如此，小老百姓也累得不亦乐乎。针对这个累，庄子提出了“弃世”的思想，这种出世思想与印度文化中的“沙门”出世思想类似，但其最大的不同点是，“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这种出世思想，不是抛开世间的东西，而是要知道随顺因缘放下。通常所言：人不一定身要出家，要心出家。官场中更是如此，如果有出世的思想，就不会被是非所牵引。冯老师谈到他经常讲人要具备三气：“庙堂气”、“山林气”、“英雄气”。“山林气”就是一种出世思想的体现。
       “弃世则无累”，《庄子》中讲到孔子对颜渊说，“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殆”。（孔子告诉颜渊：赌博的时候，拿一个瓦片当赌注的人，他赌得自在潇洒；拿漂亮昂贵的带钩当赌注的人，他赌起来可能就战战兢兢，难以施展；拿黄金当赌注的人，他一定会神志昏乱。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一定笨拙。）牛头法融禅师曾说过一个偈子：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用心恰恰无。在平时下棋时，那些围棋国手飘逸大气，一旦到重要赛事的冠亚军决赛上，满脸慎重的表情。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弃世正是为了培养自己的旁观心。能做到身处局中，心在局外，才不会为物所累。
       “无累则正平”，在现代心理学看来，心理的健康也是在于“正平”，做不到“正平”，慢慢会形成心理疾病。如何做到“正平”呢？庄子在这里提到“无累”，心要无累呀。冯老师提及他经常讲的“养和气，养喜神”，可用来慢慢熏陶一颗相似“正平”的心。做到真正的“正平”很难，禅宗的说法，“明心见性才能心平气和”，道家的说法，“大周天通了才能心平气和”。禅宗二祖慧可当年见达摩，所求的也只不过是“如何安心”而已。心做到“正平”就是安心的状态，这种状态与《庄子》其他篇章中所说的“逍遥”、“齐物”、“德充”、“大宗师”的状态一样，只是侧重于不同的角度来表述。虽然真正的“安心”难以做到，但我们可以锻炼“相似的安心”，平时注意培养柔和、平和的心态。我们的生活中没有大事情发生时，很多人可以做到“相似的安心”，一旦发生大事，可就不容易做到了，需要有意去训练。现在很多企业家在放假时彻底脱离自己的工作生活环境，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以与平常完全不同的方式生活一段时间，可以看成是对“安心”的一种训练。如果在自己遇上麻烦时，还能做到心平气和，那就要恭喜了。
       关于这一则，冯老师举了一些例子。南怀瑾先生同门师兄弟李自申老师（还是李更生？没听清楚）晚年中风半瘫，差不多快十年，但是头脑很清晰，一直注意学习，将生死还得很淡。后来，得了白内障，眼睛看不清楚，如有机会，甚至让旁人读着来学习，这种情况下，曾经还请冯老师帮忙复印《永嘉禅师证道歌》明朝某人的注解作学习之用。本光法师在他去世前曾说过，“八月十五月儿圆，本光法师上西天”，大家以为法师在说笑话，到中秋节晚，本光法师安然逝世。这些都是一些“安心”的例子。
       “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解释这句话，冯老师引用了云门三句：“涵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流”中的最后一句“随波逐流”。“与彼更生”即是随天地自然一道生存与变化，其中包含“和谐共处”，更包含有“相互促进”的总用，更“生”嘛！要达到这样一种境界，心“正平”是前提条件。有人受不起富贵，如：范进中举，变疯了，担当不起富贵，有的人中个彩票，几百万就得意忘形。有人受不起挫折和失败等等。这些人心性脆弱，谈不上“与彼更生”。苏轼在《留侯论》中写道一个什么样的人称得上“大勇”：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大勇者，方能“与彼更生”。“则几矣”，这句话在《庄子》和《周易》中较常见，意为“与道接近”也。
       “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反问自己，遇上事情，真的能放下吗？佛教中，有所谓“出离心”一说，可作注解。有可为之事，有不可为之事，事情有轻重缓急，在我们生活中，要注意少做不可为之事，放下不重要的事情。一个领导，如能这样做，日理万机也不累。有的人是“无事忙”。另外还有人“非常累，非常忙”但是心不累，这种境界一般是“乐在其中”，不能做到“乐在其中”，小事也会很累。总之，自己所不能弃的事情，往往让自己受累。
       “弃世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人们放不下一些东西，所以有病，身病或者心病。冯老师讲了和生病有关的一席话。有的人太在乎“病”，得了点小病就不得了，有人无论什么病，都不当一回事。其实医生医得好病，但医不好命。该死的病，医生怎么也治不好。冯老师开玩笑地说，非常严重的大病，现在医生也没办法，小病注意保养也能慢慢好，不大不小的中病，需要去看医生，但是现在医术医德都高的医生难找，所以也难保证治好病。有命在，是病不死的，从道家的角度看，即使死，也只是物化而已。    
       “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何为天地？道家说法指阴阳，道家认为这是万物产生和变化的本源。
       “形精不亏，是谓能移”，能移者，与天地阴阳造化相和谐，与前面“更生”近似。
        “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到达如火纯青的地步后，就可以“给老天爷当宰相”，以化育万物了。讲到化育万物，冯老师说到，最近三百年来，自然环境被破坏，社会环境也好不到哪儿去，要挽救世道、改善环境，需要一批人起来“相天”，通过学习和修行，反馈社会。
    
       课后有同学问到，人们对自己的生活订个计划，针对计划中不同时期的目标，一步步地实现，以期最终实现完整计划，这与“知之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观点如何比较？冯老师回答道，首先，计划中目标往往是空洞的，不够具体，这个空洞要从因上来理解，即制定计划的人很少分析目标能够实现的因缘，任何一个目标都是有很多因缘所组成的。而这些因缘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者，所谓“计划没有变化快”。“知之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是说没有目标，而是要有目标，但不要执著，要更注重这个目标的因缘，随顺可控的因缘下求变求发展。因缘的组合是“位”，做事情基于这些因缘的组合就是“守位”，要在“守位”的基础上求变。另外，现在所说计划，很多情况下，指的是大人给小孩制定人生规划，这就更不好了，因为大人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要求孩子，正如《庄子》所言“以养人之道来养鸟”。